第十三章,天狗原著

46“这案子同你们没任何关系么,又没你们的事,你们怕啥的?”连公安局长也鼓励起来。“怕啥的?咋不怕!这是四兄弟让枪打成那样了,刚才才敢跟你们瞎侃了一气。人家要是好着,就刚才说的那些,要是传出去一句两句的,还能有你的好果子吃?!打死也不敢说的。”胖子显出很认真很严肃的样子,“咱不是瞅着人家出事了才这么咒人家,咱就实话实说。四兄弟那是啥样的人家!上上下下的人家都通气着哩!闹不好还不自讨苦吃。再说,四兄弟在村这也多年了,这一村的人,你晓得哪个是向东的,哪个是向西的。你们听也就听了,听了也就完了,又不是本村的。若要换个地方,像这种事,谁没事找事乱嚼舌头哩!敢是……”“我们光顾说了,也没问问,你们……都是些做啥的?”瘦子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有些懵懂地问了这么一声。“呀!真是的,你们都是些啥人呀?”胖子也愣怔起来。“你看看这窑里都是些啥人?”所长也跟着把话题一转。“……啥人?”胖子再次警觉起来。“你呀!”村长突然瞪了胖子一眼。“让我给你俩介绍,那个是县委书记,那个是县长,这个是公安局长,还有那是乡长,你俩也没见过?”所长一个一个地指给他俩看。“这是咱们派出所所长你俩也没见过?”老王指了指老所长说。“……!……呀!……呀!……”两人顿然失色,面如死灰。吃惊得一屁股能跌下去,“怪不得……怪不得哩,那么一溜汽车!哎呀,还以为是来说木料哩!……还以为你们都是来弄木料哩……怪不得怪不得,咋就有些面熟哩!还以为是因为四兄弟出事了,到这儿避一避哩!呀!……公安局的咋就没见穿制服哩!怪不得怪不得哩……”两个人急急慌慌,一个提着筐子,一个提着桶,一边往后退,一边语无伦次地乱嚷着,身子一抖一抖的,缩到窑门口,转身就像逃似的跑了出去。老王瞅着那两人的样子,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来,猛然见老所长凶凶地瞪了他一眼,才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收了自己脸上的笑意。但心里还是觉得好笑。他不明白这俩家伙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幸亏来得匆忙,他和老所长都没穿警服。他不清楚公安局长这次来为啥也没穿警服。然而正是因为没穿警服,才让这两个家伙讲出这么多东西来。把案子的前前后后全都讲得那么明白,那么完整。所有的疑难问题好像全都给解答了。真是出人意料的收获!他再次感到了老所长的精心安排和良苦用心。怎么说呢,简直有点儿……老奸巨猾。他暗中不由得又笑了一笑。两人一跑出去,窑洞里顿时又清静下来。公安局长在这时掏出个本子来,在上边噌噌噌地写了起来。正写着,乡长好像忍不住也说了起来,满脸都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懑:“这种人的话还能听?!都胡说了些啥!像刚才说的那些,有多玄乎,有多吓人!那不成了斗争会了!好像一村人都成了凶手!全都是暴徒,没一个好东西!这还是不是在咱们中国!好像就没个组织,没个法律了,简直是胡说八道嘛!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刚才张书记王县长都讲了,这是一桩事关大局的重大案件,所有的都应该引起高度的重视,要严肃对待。不是我故意要找你村长的茬,翻来覆去地批评你。你刚才也听到了,这两个人都胡说些了啥!这么大的案子,敢是在说说评书哩,花里胡哨,吹吹拍拍,有的说上,没的捏上。咱们都好好听听,这两人的话里头有几分是真的!头上挨了那么大一棍,腿上挨了那么沉一石头,肠子出了一大堆,还有啥肝儿,肚儿的,结果是塞进去就跑了!还是自个塞进去的!多吓人!简直比孙悟空还厉害了!打架我们估计肯定是打了,但是啥就是啥,要实事求是么!说话怎么会这样不严肃!我说村长你好好听着,好好寻思寻思,刚才你还一肚子牢骚!如果真要是那两人胡说的那样,你发发牢骚就完了?你以为你一撂挑子不干了就完了?没有那么简单!真要那样子,将来追究下来,我看头一个跑不了的就是你!这么大的案子,死伤这么多人,还是在大白天,而且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说你这村长负的什么责任!你这村长是怎么当的!你刚才还嫌我这么说你,这了那了的说了那么一大堆!”乡长好像说到了气头上,越说越动感情,越说情绪越不可抑制:“我告诉你,我刚才那样说了你,现在还要说你,以后还要这样说你!你好好想想,这些责任你能推卸得了吗?想得真是太简单了,说你早就不想干了,你不想干就不会再找你了!我说我也不想干了,张书记王县长也都说不干了,这事情就能了结了?你是个村长,怎么这样没个头脑!到明天上边就来人,调查到刚才那两个人头上,就那么胡说上一气?让我看,这案子最大的罪魁祸首谁也不是,就只能是你!你有什么可冤枉的!又有什么委屈的!”乡长说到这儿,口气明显又缓下来一些,有些语重心长地:“问题出来了,案件发生了,作为一个村长,眼前最要紧的是要考虑该怎样去做,而不是去闹情绪,发牢骚。你也不看看,连咱们张书记王县长这么早都赶来了,这么远的路,费了这么大辛苦,为了啥!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咱们乡咱们村的事!可咱想想,刚才书记县长的这么多领导,你都说了些啥!书记县长到这儿来敢是听你发牢骚来了;我告给你,只为这一点,我今天要批评你,日后还要批评你!只要我一想起这事,就还得批评你!这是个教训!这件事不算完,以后我再给你好好谈谈。眼前这会儿,我看你该做的千条万条,头一条就是别叫那些没头脑没文化的家伙瞎说八道!老百姓么,没事干干啥哩,就是不负责任地胡编乱侃扯大天嘛,围上几个人就没完没了没边没沿地瞎说嘛,关键是要咱们去引导,去教育!你想想,当着你的面还敢这么胡说八道哩,你要不在,那会说成啥样子!我说这就是头一个要紧的事!今天晚上就开个群众大会!这会儿也正是该你出头露脸的时候,这时候不抓,你啥时候抓!要抓住这个机会,把这些歪风邪气好好整一整!尤其是对那些不负责任的乱说乱道要好好整一整!要有组织观念,还有领导没有领导了,还有政府没有政府了?!你要是今晚开会不好把握,那我也可以参加。关键是你!你要振作起来,要抓住这个机会!”47村长越听脸上越沉重,越听显得越卑恭,刚才那一身的干练利落劲儿好像一下子全没了,连挺直了的腰杆又渐渐地弯了下来。听到后来,竟两眼潮红,禁不住地哽咽起来。再到后来,竟号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既然你乡长说到这儿了,我有啥要说的。我说是发牢骚哩,见了你们不发牢骚又朝谁发哩。我们这些在下边的,受的那些委屈有谁晓得哩。敢是有啥意见哩,不就是说说情况么。我啥时候还不都只听你的。到这会儿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还不是照样得靠你们哩。只要有你们这些人撑腰做主,我们这些人还有啥不敢干的,还有啥怕的么……”“我看你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把问题搞清楚!”张书记见村长这么没完没了地哭,猛然打断他便正色道:“你们乡长,包括我和县长,还有这些局长和其他的领导,从头到尾一直到现在,并没有一个人嫌你发牢骚!对你的工作提出意见,批评你,说你,无非就是要督促你把工作做好!但一直到现在,我看你脑子里还是没有真正对这个问题重视起来。乡长刚才批评你了,我现在还要批评你!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可以说,你没有做了一件值得做的事情;你应该清楚,这绝不是一件普通的刑事案件!这关系到地方和中央,局部和全局,国家与个人等等一系列的大问题!我可以告诉你们,林业厅和林业厅公安处听到消息后,很快就会赶来。假如不能妥善地处理和解决一些问题,很可能立刻就会引起一系列的冲突和矛盾。这不仅仅是责任问题,还有社会问题,政治问题,法律问题!尤其是还有知法违法的大问题!刚才你们乡长有些话就说得很有道理,事情发展到现在,谁也别想推卸责任!想推也推不了!就是乡长说的,现在不是闹情绪发牢骚的时候,关键是你自己!确实应该振作起来,要力争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事情办好!古人说了么,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现在就应该行动起来,该补救的地方就马上补救起来。开个群众大会我看也是必要的!借这个案件,给群众认真讲一些法律知识,要真正树立起法治观念!要下狠心扫一扫那些法盲和糊涂观念!尤其是对那些不负责任的乱传乱说,一定要严加制止!许多不负责任不考虑后果的话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说出去传出去,那会造成多坏的影响!尤其是对国家和政策的形象会造成多大的损害!一定要认真严肃地讲一讲!对那些经过劝阻,仍然屡教不改,一犯再犯并造成坏影响的人,不管是谁,都要严加教育,严加批评,严加追究!必要时,可以追究其刑事责任!”书记说到这儿,突然看了看表,然后显得有些着急地:“好啦好啦,我说得也够多的了。现在时间也确实不早了,你们不是还要找一些人谈情况么?那就赶快抓紧时间!确实太晚了,从案发到现在,眼看就十二个小时了,我看我们简直什么工作也没干!好啦好啦,抓紧点,抓紧点。”见书记这么说,村长也不再说啥,在脸上抹了两把,赶紧就跑了出去。见村长跑了出去,书记依然十分焦急的样子,一边看了看表,一边对公安局长和老所长说道:“这样吧,瞅这个时间,就由你们派出所的同志谈一谈,我看就抓紧点,简单点,说清楚就可以,你们看这样行不行?”说完了,书记又止不住地看了看表。公安局长瞅了一眼老所长,老所长便朝老王摆摆手:“老王你讲吧。”“还是你讲么。”老王看看老所长说。“你讲。”老所长硬邦邦地给了一句,就不再看老王。老王才不再推辞,便从兜里掏出一个蓝皮子笔记本来。二十日凌晨一点四十分“听见了没有,给我快点走开!”“……我是狗子呀!”“我早就听出来了,你以为我不晓得是你!你赶早给我走开!想喝水到别处去!”门后的声音明显地凶狠起来。“你听我说,我就只喝水。……”“滚!”门后的人突然像只猛兽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咆哮,“你以为我会让你喝水呀!你把我看成啥了!我要让你这种人喝了水,我还算个人吗?我还咋在这村里呆!滚!再不滚我可就要喊人啦!听见了没有,滚!”他觉得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几乎支撑不住。他命令自己立即爬开,绝不再在这里停留一分钟!愤怒还是恐惧,他说不清楚,他觉得迅速离开这儿更多的是承受不了这种屈辱!这种比渴、甚至比死更让人难以忍受的屈辱。他突然感到说不出的后悔。他本就不该再这样做的,为何非要再来这么一次!前两次的教训还没让你醒悟么,莫非是渴昏了头了!你必须直面现实,只要四兄弟还在,这村里就绝不会有一个人会让你喝水!但这却是一个复转军人的家啊!简直令人无法相信,一个年龄同他不相上下的复转军人!却像一条狗一样地对待他!甚至连狗也不如!48这是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谈吐也很潇洒。几年的部队生活,使他显得很有见识,跟一般村民有着明显的不同之处。他对小伙子很有好感,他觉得整个村子里就好像唯有小伙子能和他谈得来,和他有共同语言。毕竟都曾是军人,自然就亲切了许多。自从来到这里,几个月了,他总想跟小伙子在一块儿好好聊聊,但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没机会坐在一起。他觉得小伙子年轻,干练,有文化,有见识,也有能力,一准是一块好材料。假如小伙子能当了孔家峁的村长,何愁这个村不会来个大改观!这个地处偏远、交通不便的小山村,实在太需要一个有才能的领头人了。他很清楚这几年的军营生活,如今的部队应该说是一座人才基地。小伙子在这样的一个山村里任村长,肯定是绰绰有余!他早就想把这个想法给小伙子谈一谈。他也真心地希望小伙子能有这样的打算,而且应该尽全力去争取。他知道自己的影响力太小太有限了,但他可以给小伙子以鼓励,给小伙子以信心。他将会尽他自己最大的力量去帮助小伙子。只要小伙子能够参加村长的竞选,他完全可以让小伙子对全村人应诺,只要村里愿意开发山岭,发展林业,把这些荒山荒沟都承包下去,他一定会替小伙子上下活动,尽力能给村里争取到一些贷款和资助,力争能低价甚至免费供给村里一些优质树种和树苗。这个他绝不含糊,他将会尽全力去游说,努力去打通各种关节和渠道。他将会以一个荣复军人的名义,以一个残废军人的名义!何况在林业系统,比起这些村民来,他毕竟要近得多,熟得多。甚至在不久以前,对这种想法他还仍然怀有一种强烈的欲念!他想着想着,常常就激动起来,假如真能到了这一天,而且这里的林业和其他副业真能迅速发展起来,家家都真正走上了富裕之路,也许那时候,村里人对他的咒骂就会变成赞扬和感激,对四兄弟的恭畏就会变成厌恶和愤恨!他连做梦时都这么想过!他曾把这满腔的热心和希望都寄托在了小伙子身上。尽管他同小伙子没有深聊过,但他从平时两人相遇时那亲密的眼神中,从那三言两语相互关切的问候中,从那会心的微笑中,他似乎已经感到了他们之间的心心相印和志趣一致。他曾在心底里积聚了多少话和多少想法要同小伙子说一说,他一直盼着会有这么一个机会……然而今夜……他再一次感到了冰心彻骨的寒意。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小伙子会对他这样凶狠,这样憎恶,而且这种凶狠和憎恶似乎完全来自心底深处。他甚至怀疑起来,在下午的残暴殴打中,小伙子是否也是那一群人中的一个……他不禁后悔起来,也许,他早该找机会同小伙子好好谈谈。他知道,对今晚的他来说,这个机会已经永远不可能再有了……紧接着又有一个念头袭来,如若你同小伙子早就有过机会,早就在一起谈过,那么,他会听你的么?他会在今晚给你开门让你喝水么?……未必!从今晚小伙子的态度来看,也许你真是把这个社会看得太简单了,把这个社会的人看得太简单了……看来刚才的分析是对的,你必须直面现实。在孔家峁,只要四兄弟还在,任何美好的计划和设想都只能是白日做梦……四兄弟,四只虎!孔家峁的灾星!压抑在心头的怒火猛然间又熊熊燃起。他又奋然拼力地爬了起来。过去的就让它都过去吧!他没有更多的时间来考虑了。是非对错也只能存在在还得活下去的人们心里,让他们评判去吧。他看了看表,再一次计算着剩余的路程。他缓了缓,他爬动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些。不能再迟了,再迟,也许会再次失去这个永远也无法挽回的机会……爬了一阵子,浑身突然一阵机械的大抖颤,他不得不立即停下来喘一口气。一股难以抑制的强烈欲望再次阵阵袭来,嗓子如火在燎。水……已经到村子中间了,狗叫声此起彼伏。他绝望地瞅着四处黑黝黝的门户。除了狗叫,看不到一丝动静,也不见一个人影。这是住户密集的地方,大大小小的院落几乎一处挨着一处,然而面临着他的好像依旧是一片干涸。……水!他再一次绝望地向四处瞅去。突然,他的心剧烈地抖动起来。一个低矮破旧的窑洞,一股浓烈的膻气扑面而来。羊圈!离路旁也就十多米远!他几乎连想也没想,就不由自主地向羊圈爬了过去。羊圈锁着?他愣了一愣。但紧接着,他便从粗大的山木栅栏里,看到了一条石槽。石槽里一闪一闪的,积存着寸把深的一槽底水!他激动得简直要死。他使劲爬近一步,让手从栅栏里探过去,正好够着!他把手并拢成勺状,掏了一把连看也不看便饮了下去。紧接着又是一把,又是一把……49一口气饮了十几把,直喝得气喘眼黑,浑身无力。他知道不能再喝了,大量失血和重伤后过多饮用生水,那将是致命的……他喘了一阵子,禁不住又饮了几把。朦胧的月色中,他看到了有十几只羊都静静地卧着,一边轻轻地咀嚼着一边安详慈和地瞅着他。他感到了一阵说不出的难过和悲凉。他突然低下头去,好像一下子就睡着了。两颗晶莹的泪珠从他那青肿的眼角很费劲地慢慢滚落下来。……二十日十三时五十分“狗子……凶犯的作案时间,经调查已初步证实是在昨晚,也就是在今日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老王清了清嗓子,便像照本宣科念材料似的讲了起来。其实他本子上的东西记得很简单。他向来都是这样,拿本子看本子只是个样子,大段的书面讲话稿似的陈述,都只是临场的应变和发挥。习惯了,就显得很自然,就会给人一种准备得极为充分的感觉。这在那种崇尚材料、不讲内容的汇报场合中,往往极为奏效。今天也一样,他努力地使自己的发挥能尽快正常起来,尽量慢一些,清楚一些:“现已查明,凶犯为护林员李狗子。复转军人。甲级一等残废。现年三十二岁,国家正式职工。被害人为本村运输专业户四兄弟孔金龙,孔银龙,孔钰龙,孔水龙。四人均为农民。年龄分别为三十四、三十、二十七、二十三岁。凶犯所持凶器,为五六式老式步枪。该枪归护林站所有。属自卫性武器。“据初步调查,案发时,被害人金龙、银龙、钰龙、水龙,还有另外两名司机,一名雇工正在家中打麻将。凶犯是从正门进入被害人家中,行凶地点是在院中距离家门二十米处。被害人中有两名即老二银龙、老四水龙当场死亡,老三钰龙死在医院,老大金龙重伤现尚在医院抢救。四人所受伤害均系子弹射中而造成的。伤害情况附有医院的伤情报告单。“凶犯共携带子弹十发,现存六发。与射出子弹相符。在现场查验时,我们发现,凶犯行凶时,业已身负重伤。这里附有医院的伤情报告单。据初步了解,凶犯身上的伤痕,主要是由以四兄弟为首的部分村民所致。具体情况将做进一步调查。“案情分析:从现场和死者伤者的情况来看,这似乎应是一起属报复性的凶杀案件。案发原因,主要是凶犯在村小卖部买东西时发生纠纷而引起的。据了解,凶犯买饮料时,一方要买,一方不给。由此引起口角,继而谩骂,最后导致斗殴。在打斗中,凶犯狗子被拳、脚、石块、木棍、重器、尖刀击伤多处,当场昏迷数次。有几处伤口为深度刺伤和致命伤,并伴有大量失血。凶犯被打成重伤后,因无人看护,致使其独自走出现场,爬回护林口,取出步枪和子弹,又连夜爬下山来,进入被害人院中,将被害人一一击倒。从下午斗殴到晚上发案,前后总共将近十三个小时。在此期间,并无人过问阻拦其事,也无人向有关部门报案,更无人对凶犯进行看护,任其恶性发展,终于导致了这场可以说是人为的骇人听闻的凶杀大案。“据我们分析,从村中到护林点,约有五华里的路程。凶犯从现场回到山上,用了三个小时左右。返回村里时,则用了将近九个小时。这说明凶犯由于伤情恶化和失血过多,身体状况越来越虚弱,越来越难以支持。在这种长距离的爬动中,从凶犯肘部,腕部,膝部等部位衣服和皮肉磨损的情况来看,凶犯的体力消耗殆尽,几近死亡,已基本丧失了徒手攻击能力,而且凶犯的目的好像也只有一个,就是要枪杀四兄弟。对别人则不会加以伤害。这个从现场情况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在这种情况下,别的任何一个人出面,都可以阻止住这场凶杀案的发生。即使是没人阻拦,只要能及时报告,都可以完全阻止这场凶杀案的发生。奇怪的是,并没有任何人这样去做。我们从凶犯爬过的路线发现,凶犯在爬往村内行凶时,曾经敲过三户人家的院门。从现场的情况分析,凶犯很可能是因为口渴,想要点水喝。据这三户人家说,他们都没有听到凶犯敲门声。但这种说法很值得怀疑,在半夜里敲门,尤其是其中有一户还养着狗,户主不可能没有听到敲门声。唯有两种情况是可能的。一是开了门,二是听到了没开门。有一点是可信的,这三户好像确实都没有让凶犯喝水。因为凶犯最后在羊圈喝到了水。这就是说,这三户人家都听到了敲门声,而且都没有让凶犯喝水,原因只有一个,他们都发现到敲门要水喝的人正是凶犯狗子!既然听到了,而且发现了敲门要水喝的是狗子,就很有可能发现凶犯背着枪。但令人不解的是,居然也没有一家人有过制止,劝阻,或者报案的行动。还有,能发现凶犯背着枪往四兄弟家爬的人恐怕并不止这三户。村里养狗的家户很多,狗叫声一定会很响,而且有月亮,昨晚又正是星期六,电视结束得很晚,中央台是零点七分结束。地方台是零点三十分结束。全村的人不可能一下子全部睡死。从这些情况看,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从凶犯的被打到凶犯的行凶,几乎等于是在全村人的眼皮子底下,眼睁睁地看着发生了这起凶杀案。“这一切情况也仅仅属于表面上的情况,据我们初步调查,这件凶杀案还有着更为深层的原因。首先,凶犯在这村子里好像受到了普遍的憎恶和愤恨,非常孤立。尤其是同四兄弟的矛盾很深。四兄弟承包了村里的水井后,似乎就停止了对凶犯的供水。从护林口上的情况看,凶犯喝不到水至少也快一个多月了。有好多时候,凶犯连一滴水也用不到。喝水以饮料为主。凶犯的衣服和锅碗瓢盆甚至抹布都好久好久没用水洗过。凶犯的妻子和儿子原本也是在山上住着的,但可能是因为无水而被迫下山去了。而且已经断了电,凶犯买了大量的蜡烛,好像连菜也买不到。家里除了一些面粉外,看不到任何近日吃过菜的迹象。而且面粉也不多了,凶手已经到了水尽粮绝,孤立无援的地步。这种情况,我们不知道凶犯是否给上级反映过。如果反映过,不知道为什么没能得到解决,如果知道了而没解决,那么这场凶杀案的背景和原因就更为复杂。“凶犯狗子是一名复转军人,二等功臣,甲级残废,他是一名国家公职人员。从凶犯的阅历和资历来看,他不会是因为一时冲动控制不住恣意行凶杀人。从所有的现场情况来看,凶犯的行凶作案似乎是在一种长久的思考后进行的。这种行为用那种一般的报复心理很难理解。据我们分析,凶犯之所以同村民,尤其是同四兄弟形成这么大的矛盾和仇恨,最为主要的原因只可能是一个,那就是凶犯是个护林员。凶犯的职责是看守……”“好了好了,让我来讲两句好不好?”张书记轻轻地,但是很果决地打断了老王的话,用一种很耐心的,不无亲切而又不无严肃的语气说道,“我们在办案过程中,能不能少一些分析和估计,多一些事实和证据?我觉得我们是在办案子,不要总是凭空去猜想。我并不是想说你们什么,对于你们公安司法部门的工作,我一再地讲过,你们一定要坚持独立办案,独立思考,不要受人为的影响和干扰。还有一点,不要先入为主,尤其不要戴着有色眼镜看问题。对任何案件任何问题,哪怕是一些很小的细节问题,都一定要以事实为依据。比如像你讲的这些,前半部分,我看就比较令人信服,摆出事实,依据事实,没有其他的人为的凭空议论。至于分析和结论,让别人去做。别人听了后自己就会做出分析和结论。而且心服口服,无话可说。事实胜于雄辩嘛!但对你后边讲的那些,有些我都不敢苟同。比如像你说的,什么凶犯体力消耗殆尽,几乎死亡,在这种情况下,并没有人出面阻止。这种说法就有些自相矛盾么,凶犯就是凶犯,他是要杀人的!而且还拿着枪!四兄弟不也都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为什么就阻止不了他!不仅阻止不了,而且一个个被枪杀,这又怎么解释!还有,你比如像凶犯喝水的问题,同群众对立的问题,尤其是对回来作案的心理分析,我更不能赞同。如果按照你分析的那样去看,好像这个案件并不是刑事案件,而是一个社会案件,政治案件!凶犯好像没有犯罪,而是群众在犯罪,社会在犯罪!或者是群众和社会逼迫着他去犯罪!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上下颠倒了?凶犯杀人行凶难道会是一种深思熟虑的正义行动!是不是有些太荒谬了?是的,他确实是个复转军人,残废军人,立过功,受过奖,这都不假,但这些就可以为他的罪行开脱么?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这是古人都知道的道理。何况功是功,过是过,在法律上功过不能相抵。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铁的事实,就是这个人枪杀了四个手无寸铁的村民!不管这个人以前怎样,他现在也一样是个两手沾满鲜血的凶犯!是个不可饶恕的凶犯!而对凶犯的任何开脱,都只能是对法律的亵渎!对这一点,我们都必须牢牢记住。尤其是这个案件的涉及面很广,要涉及到林业系统,民政系统。要涉及到两个公安部门,要涉及到好几级政府,还要涉及到这么多群众。所以你们一定要慎重再慎重,细心再细心,不该说的绝不说,不该议论的绝不议论,尤其是人为的观点和分析,更要坚决地杜绝!就是必须要有的,也必须谨慎再谨慎,最好也听听上上下下的意见和看法。不管是哪一点,都应该经过认真的研究、了解和磋商,才能最后确定下来。当然这些具体的办案程序,你们比我更清楚。究竟该怎么办,怎么定案,你们研究,我们绝不干涉。你们所长也在,局长也在,我看马上就可以研究一下,商量一个具体方案。我这里有一个想法,你们可以参考参考,是不是马上成立一个专案领导小组,小组成员当然以你们公安部门为主,同时把县、乡以及有关部门的一些同志也加进去。比如像林业系统,政府部门,基层组织,在这里头找一些正派可靠的同志,加进专案领导小组。这样一来,是不是更好些,更妥善些,更全面些?好了好了,这都由你们研究,由你们决定。赵局长你也可以谈谈自己的看法。”50“我先说两句吧。”见书记说完了,王副县长抢先一步说道,“我非常赞同张书记的意见。本来我不想再说什么了,刚才听了派出所这位同志的案情汇报,就觉得还应该再说两句。有许多刚才张书记都谈过了,我这里就只谈一点,就是对由于打架斗殴导致罪犯受伤,最后导致罪犯行凶的犯罪动机的看法。一句话,就是罪犯为什么要杀人:依我看,这不是很复杂的问题,根本就是一种报复么!打群架在这一带是常有的事,愚昧,落后,没有法律意识,这两年又缺乏教育,所以才导致了这种打群架的现象屡屡发生。而且你是一个外地人,又是同人家一个老头儿打架,你想想,群众一激怒,这还不乱起来!打架是四兄弟挑的头,我还是刚才那句话,打了就打了,虽然他们是受害者,但在这一点是错误的,也同样是犯法的!怎么可以由着群众,把一个国家人员打成那样!这就势必给案情的恶性发展铺平了道路。作为凶犯来说,他是一个复转军人,残废军人,还立过很多战功,你想想他如何能忍受得了这种殴打?这种赤裸裸的人身攻击?打又打不过,告又来不及告,这必然让他的思想走向极端,产生一个罪恶的念头,他肯定要报复,而恰好他就有枪!他又是复转军人,用枪进行报复,这对他来说很容易也最为可行。就是老百姓说的那样,一口气堵着,什么事情干不出来!钻了牛角尖了嘛!虽然是个大案,但作案动机并不复杂,就是报复嘛!我之所以要讲这些,也就是想提醒提醒大家,不要把案子弄得那么复杂,人为地找来那么多不必要的麻烦。正像张书记讲的那样,要以事实为依据,你说不纯粹是报复,那你找出证据嘛!得要有证据,不是只听听瞎说就完了,何况这关系到组织的形象,政府的形象!就像刚才那位派出所的同志讲的,说什么凶杀案的背景和原因可能非常复杂,这种说法是不是欠妥?难道是政府同这起凶杀案有着直接的关系不成?当然,你们有你们自己的道理,我并不是有什么意见,更不是想批评你们,我也没这个权利。好了,我就说到这儿。对与不对,你们斟酌。至于像张书记提到的专案领导小组,我完全同意,我觉得这很好。完全可以采纳。我的话完了,孙局长你说说吧。”“我看就这样吧。”公安局长想了好半天,终于这么说道,“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领导都讲过了,那就这样办好了。马上成立一个专案领导小组,具体由哪些人参加,我看一会儿同领导商量后再说。至于别的,我看也没啥了。”说到这儿,局长瞅瞅所长,又瞅瞅老王,问道,“你们还有说的么?没了咱就抓紧听别的吧。”老王见局长瞅他,赶忙就瞅老所长。老所长谁也不瞅,头也不抬,只顾站在那儿使劲抽烟。一声也没吭,一动也不动。老王见老所长不瞅他,于是就没再说什么,不过他也清楚,他那只说了一半的案情汇报,到此就算结束了。二十日凌晨两点三十五分他像吓了一跳似的醒了。就好像只合了一下眼睛,一看表,竟过去了近一个小时!他蓦地又是一惊。怎么会昏睡了这么久!他慌忙试着动了动,除了右脚腕和左胳膊好像已经没了知觉外,其余的部位好像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坏。他知道时间越长,伤口的恶化程度就会越厉害,以至会危及生命。必须赶快行动。仍然很渴。他又掬了两把水,但马上意识到确实不能再喝了。他迅速掉转身子爬了过去。一爬动,才发现每一个动作都更加困难更加费力。还没爬到路面上,就有好几次让他感到再也爬不下去了。刚才有些麻木的疼痛,突然又阵阵袭来,整个身子就像裹在一团铁蒺藜里,怎么动也立刻会让你疼得浑身打颤。也许是刚喝了一些水,浑身上下充满了极度的困乏和疲累。他甚至想就这样一头栽下去,永远永远地睡过去,睡过去…………那将会怎样?到天亮时,人们发现后,如果他还活着,也许会有人把自己送到医院去。假如他还有希望,医院自然会尽力把他治好,但他知道自己的伤势,不断往出咯血,说明内脏严重受伤。小便里也全是血,说明肾也有了问题。肠子出来又塞进去,肯定会大面积感染。这么多伤口在十几个小时里得不到消毒和治疗,将会有大量组织坏死。左臂骨折,肋骨看来也很有问题,右脚腕估计是粉碎性骨折。最好的也是最终的结果,他唯一的右脚很可能也保不住。他甚至得在医院里呆上一年,甚至更长。等到康复后,等待着他的将是双拐和轮椅!他将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残废!也将会永久地留在城里。……而这个小山林,这个给了他耻辱的孔家峁,他则不可能再来了。而这孔家峁的情况又会怎样呢?很可能会一往如旧。四兄弟依旧是四兄弟,在欺凌了他,污辱了他,当众打跑了他,而且真的又打折他一条胳膊一条腿,几乎致他于死地后,四兄弟的威望将会更高!地位将会更牢固!对这一带的控制将会更加变本加厉,为所欲为!将会更加飞扬跋扈,作威作福!再也不会有什么人敢同他们抗衡!因为他们是这场斗争的最为彻底的胜利者!即使重新调来一个新的正派的护林员,他们也将会以他的下场为例,迫使护林员就范。在经过了这场对他的残忍的伤害毒打后,他们甚至不可能受到任何惩处。“告给你,吃亏的肯定是你!总有一天让你后悔也来不及!”他们就面对面地对他这样说过。就像集会上那两个人说的:“只要不出人命。打了可不就白打了,这种事,谁管?”也确是如此,你挨了这么一顿打,伤成这样,那又能怎样?假如你真要去告,你告谁?派出所来调查,他们会把你说得坏得不能再坏。还会有好多人来作证。那么,最严肃处理,很可能也就是拘留,罚款,掏药费。而这些,对他来说,并不在乎。这也只是想象,像这种情况很可能没人管理。一个坏家伙挨了一村人的打,竟还来告状!被耻笑的最终仍可能是你自己!如果真是这样,与其这样忍辱含垢地活着,还不如死了更干净!你就根本没脸再活在世上!……假如死了呢?很可能这一觉睡下去就会再也醒不过来。伤势如此重,流血如此多.他不可能再活下去。即使能活也活不了多久,他越来越清楚地感到来自身体各方面的危险征兆。他极可能很快就会死去。假如就这样默默地死在这里,人们在天亮后发现时,又将会怎么?……报案……验尸,公安局立案调查,忙乎上几天,四兄弟也许会在最后被确定为主要肇事者,但只要四兄弟活着,村子里就不可能会有一个人替你说话。更不可能会有一个人挺身而出,主持公道,讲出全部真情。绝不可能!你活着尚且如此,死了还能怎样!他们倒是很可能讲出许许多多对你不利的假话来,甚至会把诸多的谣言和诬陷一股脑儿都堆在你身上。而且极可能会有许多人为此作证,你将会被指责为一个大坏蛋,大恶棍,大流氓,大无赖,甚至于成为一个诈骗犯,敲诈勒索者,贪污分子,腐化堕落的败类……而四兄弟反倒会被说成是无辜者,受害者,正义的捍卫者。至于那些过激行为,很可能会说成是自我防卫,顶多也就是防卫不当,防卫过当,过失杀人,这也就到顶了!可能四兄弟中的一个,会被判刑。无期徒刑?恐怕不会。顶多也就是十年,十五年。但这对他们来说,似乎并无多大的关系。按照他们的说法,只要有钱,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就是死刑也能变成死缓,死缓能变成无期,无期能变成有期,有期则可以减刑。十年、十五年的徒刑,三年五年就能出来,甚至会更短!保外就医,监外执行,这很可能!正如他们所说的,如今当官儿的,两条好烟就能堵住他的嘴!几张百元钞就会连公章也给了你!“共产党的官儿便宜得很!”这就是他们成天挂在嘴上的口头禅!这么一来,你打也是白打,死也是白死!除了给人们饭后茶余增加一些谈资外,再不会有任何影响和价值。至于妻子和他的亲友,他们更有办法对付。他们有的是钱,钱可以成全一切,也可以埋葬一切!“吃亏的只能是你!”“总有一天让你后悔也来不及!”“死了也是白死……”不!绝不!他绝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去!假如真是这样默默地死在这里,那才是真正的莫大的耻辱和悲哀,永远也无法洗刷的耻辱和悲哀!在这个问题上,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只有让他们也去死!只有这样,才能洗清自己身上的耻辱,也只有这样,才能洗清他们的罪恶!

26老所长不善言谈,但脾气很犟。像许许多多的老公安一样,面孔总是极为严肃,不苟言笑。凡经他亲手判定的案例,若有案外因素想找他通融通融,简直比登天还难。因此也就开罪了上上下下许许多多的人,更是影响了他的调动和提升。五十岁了,依然是这个偏远山区的派出所所长,而且一干就是近十年。这两年,也许是对种种不正之风见多了,习惯了,好像脾气也开始变了。多病的妻子,渐已成年的儿子和女儿,工作,房子等等一系列问题的解决,都需要他能体面些回到县城里去。虽然脸色依旧是那么严肃,话也是依旧是那么少,但以前的那些锋芒却不多见了,有些事能避的就避开,该说的就少说或不说了。这些,老王都清楚。然而今天老王却分明地感到老所长有些变了。本来安排让村长组织人先谈谈情况,老王就觉得老所长也有先看一看的意思。然而当了解情况一开始后,老王就明显地感到老所长是想借此把一些案子的真情撕开给人们看。老所长是想让人们真正地看到案件的背后都是些什么。虽然这些证人和目击者似乎都是含糊其辞,但老所长一针见血出其不意的巧妙提问,立刻就让所有的人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和真相。老王觉得,老所长大概是从狗子的血里头看到了些什么。老王还知道,老所长也曾是一名军人!于是老王又不禁有些替老所长担起心来。如今公安系统的调动和提升,跟地方政府大都有着直接的关联。眼前的这个分管公检法的县委副书记,对此就有着相当大的权力。如果真要把这个案子的真相全部披露出来,或者把事情捅大了,必然会对县级乡级领导产生诸多不利的影响。对县级乡级领导的不利影响,也就必然会对他的今后产生不利影响。老王闹不明白,对这些老所长怎样去想,下一步老所长怎样去做。……第四个被叫进来的果然是个年轻些的。不到四十,高个,红脸,短胡子,长头发,西装革履,粗一看绝不像农民。然而一说话,立刻就露馅。一口方言,说得极土,土得简直让你感到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大概是村长在外面交待好的,一走进来赶忙就讲,且讲得极快,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好像就讲得差不多了。于是又从头讲起,并嘱咐让他讲慢些。这高个子脸本来就是红的,如今憋得更红,红得扎眼。红脸汉是十九日下午的目击者。据他说,打架的前前后后,他都在场。“我记得死死的,那会儿是三点二分。”红脸汉说他那会儿恰好正在看表,准备出门儿,就忽然听到了不远处有人没命地叫喊起来。“那喊叫的声音就不是个人声,一听就晓得是出事了。”红脸汉说他当时一听就判断出喊叫声是在小卖部那一块儿。因为他家就在小卖部上头,站到窑顶上就能看到下边。于是他撒腿就往小卖部跑。“看上去挺近,其实走起来老远”,跑到小卖部时,四兄弟也正好赶到。于是他们是一块儿跑了过去的。“一眼就瞅见那家伙正揪着人家的脖子,揪得人都不像个人了。”四兄弟打头的是老大金龙。“金龙抢上前去,赶紧扯那家伙的手。那家伙就是不放,眼瞅着人就憋死了,老三和老四才抢上去,一齐把那家伙的手松开。”红脸汉说,四兄弟一直都客客气气的。就是几个人一块儿扑上去拉开那家伙的手时,也没一个人动手动脚的。旁边有几个人气得直骂,也给四兄弟止住了。“谁晓得倒是那家伙没完没了的,转过身来,朝人家老大的xx巴就踢了一家伙。”红脸汉子突然显得激奋起来。“那是啥地方,人家也没防备,一下子就把人家踢得趴在那儿,好半天也动不了窝,脸都成了黑的。你说那家伙是人不是人!人家老大是个啥样的人,村里人谁不说好,就能让你这样踢!这村里敢是个野地方,就能由着你个外地人想打谁就打谁!”红脸汉说围着的人都看不过眼,全给气坏了。于是就有几个人扑上去把那家伙揍了几下。“还是人家四兄弟仗义。见有人打,立马就给喝住了。谁也不让动手。人家四兄弟知法守法,哪像那家伙那么野蛮!还是个复员军人哩,部队里咋会出了这么个东西。”红脸汉说那家伙真是个大赖鬼,“躺在地上一个劲装死。”老三钰龙上去拉那家伙,不防那家伙“猛猛地就跳起来跟老三拼了命”,一下子就拧住了老三的指头,拧得老三蹲在地上好半天也起不来。“你说那家伙混账不混账!老三是啥块头,要不是让着他,三拳两脚还不要了他的小命!简直就不是个东西。”说到这儿,红脸汉胸脯一鼓一鼓的,就好像说不下去了。“接着说,接着说呀。”村长见他不说了,赶紧就催。“完了呀!”红脸汉显出茫然的样子。“就这些?”“就这些呀。”“那后来呢?”乡长竟开了口问。“后来那家伙就走了呀。”“走了!是走着回去的?”公安局长也不禁插嘴问道。“是呀是呀,就是走着回去的呀。别人也没咋了他,他不走着回去咋回去。”“你亲眼看见了,真是走着回去的?”公安局长又追问了一句。27“真是走着回去的呀!在场的人多了那还有假呀!不信你们再打问打问,我要是说了假话该咋处置就咋处置。”红脸汉指天发誓的样子。“这就怪了。”公安局长看了一眼张书记和王县长,然后便把眼睛盯在了老所长脸上。“让人无法解释么。身上那么多伤,右脚腕骨折,左腿又是只假腿,怎么就走着回去了?”“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呀!我亲眼瞅见他一拐一拐地走回去的,他就一条腿,就是个拐子呀。我要是敢说假话,政府咋处置没意见。”红脸汉再次信誓旦旦。“照你说的,就没打起架来?”乡长不禁又开口问。“咋没打。那家伙就像条疯狗,又踢又抓的,见谁打谁,咋就没打!把人家老大那地方踢了一家伙,还能没打!”红脸汉顿时又生起气来。“那一脚是踢到老大那儿了,还是老三那儿了?”老所长忽然插问。“……哦!”红脸汉有些发愣。“那一脚到底踢的是谁呀?老大还是老三?”老所长死死地盯着红脸汉。“……有人说踢的是老三来着?”“你瞅见踢的是谁么?”“我瞅见踢的就好像……是老大呀,不像是老三么。”红脸汉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那家伙当时乱打一气,打得人都眼乱了……还真有点说不准了哩。”“你说只看见那家伙打人了,就没看见别人打那家伙?”老所长也学他们的说话,把狗子说成那家伙,只是说得有些别扭。“打他?……要打他那样儿还架得住打!早打趴下了!还能让他走着回去!”“你刚才不是说有人扑上去打了么?”“有人要打,人家四兄弟给挡住了呀!要不是四兄弟挡着,打不扁他!”“到底打了没有?”老所长显得很有耐心。“……有人是要打,是给挡住了呀。”“可他身上的那么多伤都是哪儿来的?”老王终于止不住地问了起来。若在平时,他早就发了火,没想到这些家伙居然会这样死气白赖地打马虎眼。不过到了这时,老王也就愈发清楚了老所长的用意。一个人不说实话也许你看不出什么,若是好多人都不说实话,相互间必然会破绽百出,假象也就不攻自破了。原来这也是一种破案的方法,而且极为高明。所以老王也就耐住性子,跟着问道:“都是很重的伤,还有好多处刀伤,都是怎么来的?”“刀伤?……刀伤!那家伙有刀伤?”红脸汉好像听不明白的样子,“咋就会有刀伤!”“当然是刀伤。有一处有一尺多长。”老王显得很平静。“哟,吓人哪!刀伤,一尺多长!哎呀,这就说不清啦。打也不让打,咋就有刀伤,谁就敢用刀!那是犯法的事呀,村里人文化低,可不至于用刀呀,哪个敢呀!”红脸汉显得很吃惊。“你到底看见了没有?”老所长加重了“你”字问道。“哦!哎呀!我,我看见了还能说没看见么。当时乱哄哄的,就没瞅见有啥人用刀的呀……就根本看不清么。”红脸汉顷刻间又显出极诚实极坦白的样子。“你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场么?”“在……在哩!哎呀,对啦,就是后来去了一趟茅房!”红脸汉好像突然回忆了起来。“你后来看见他走回去的时候,看见他身上有伤没有?”公安局长接着问道。“……他就是走着回去的呀!我亲眼瞅见他是走回去的呀。”“我问你看见他身上有伤没有!”公安局长的话音一下子就大了许多。28红脸汉吓了一跳似的愣了一愣,立刻就哭丧了脸,嗓音也软了许多:“没看得清呀,就只瞅见他一拐一拐地走啦,就没瞅得见他身上有伤没伤呀。当时人乱哄哄的,小卖部前头人都排满了,哪儿扑腾得也是土,灰灰的一大片,就瞅不大清么,我说的全是真话,真的是瞅不清呀。”红脸汉分外委屈的样子。窑洞里一时静了下来,好像都在思考着什么。良久,老王又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我瞅着你挺面熟,你是四兄弟的司机还是保镖?”“……哦。”红脸汉陡然一怔,“不是司机……也不算是保镖。就只打打杂,跑跑外,要要钱,临时干干。”窑洞里又是一阵寂静。“好了好了,走吧。”乡长挥挥手。“走吧走吧。”村长也挥挥手。红脸汉顿时茫然无措,一副做了错事的样子,迟迟不肯离去。“没事啦,没事啦。走吧走吧。”村长又像赶苍蝇似的,终于把红脸汉赶出去了。“打了就是打了,实事求是嘛,怎么就不敢说打啦!怎么都是这样!”王县长好像憋着一肚子的气,“又不是你们先动的手,是那个杀人犯先动的手嘛!把一个老头儿死命地掐住,掐得都没人样子,拉架的来了又拉不开,群众看不过眼,就打了几下,打了就打了嘛!有啥不敢承认的。人家后来一开枪就打倒你们四个。还怕你们说打!”“你们看仔细了没有,罪犯身上的伤究竟是不是刀伤?”张副书记面对老所长若有所思地问。“确实是刀伤,当时在现场就验看了。后来医生进行临时包扎时,我们又验看了一次。至少有七处刀伤,有两处是致命的刀伤。”老所长一字一板地答道。“医院的伤情报告单马上就会送来。我们刚才打电话催过了。”老王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这些刀伤会不会是在打架以后,在别的什么地方由别的什么原因造成的?”书记想了想,又这么问道。“这种情况基本上可以排除。打架的现场就有大量血迹。凶犯受伤后,所走过爬过的路上也都有明显的血痕,并没有看到有任何第二次受伤的迹象。从所有的情况来看,刀伤确实是由于打架造成的。”老王的回答不留任何余地。书记良久无语。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说道:“证人和目击者,凡是同当事人有关系有瓜葛的,一律都不能要。做证也得有个条件限制嘛!至少也不能让人怀疑吧,这是最起码的常识,连这个也不懂!”……十九日二十三时三十分终于爬到了水房跟前。自从老婆孩子下了山,所有能打到水的地方都给破坏掉后,他就常常在深夜来到这儿找水喝,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唯有这儿保险些。他们干得再绝也不至于把这儿全都泼上茅粪。小房子里头他知道无法进去,他早细细看过了。他也不想撬锁撬门,让他们找到报复的借口,他就只在小房子的四周琢磨想办法。这是一口浅水井,说是井,倒不如说是几个不能自流的小泉眼。既是这样,四周总会有渗水的地方。果然如此,他似乎一下子就找到了。在一大块总是湿漉漉的石壁上,一条长长的石缝的最低处,有七八条细细的石缝在这里纵横交错,每条缝里都积含着水。他用小凿子掏了个拳头大的小窝儿,坐了两支烟工夫,小水窝就积满了水。真甜!一辈子也没喝过这么甜的水。一小窝水几乎一口就喝光了。小水窝他再没往大里凿,就拳头大,就是在白天,也不会有人能注意到。他每次来时,就只带个水壶,他不期望更多。水窝凿大了,一经发现,必然马上会被破坏掉,等于白干。反正就一个人,怎么着也好对付。在这儿坐上三五个小时,便能弄到一壶水。这足够了!他欣喜兴奋的心情简直难以言表!29不过他也学聪明了,他总是在天刚黑或者黎明前来取水。午夜其实是个不保险的时间,那些暗中监视他的人很可能都是在这个时候出来。他接受了以往的教训,因为前两次之所以很快就让人发现,都是在午夜取水而造成的。他变得很小心,在黑暗中总要观察好久才悄悄走过来。在部队中的夜战训练看来没有白干,怎样在夜间侦听、监视、走动、隐蔽,等等等等,这些实战本领他几乎全用上了,而且效果显著。好些天了,每次来小水窝都在,每次来都能满载而归。同在前线上侦察敌情,与敌周旋的情景好像没有丝毫区别!抗日打游击时,是不是也是这样……怎么会活到这步田地!我成了什么人了!“真不明白,你咋的是个这人!”四兄弟里的老大金龙就冲着他这么喊叫。一边喊叫,一边一眼不眨地盯着他,“你瞅瞅眼下这个世界上,还有几个跟你这样的!你他妈的咋的是个这人!”他把“这”字咬得极沉极长,那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就好像他不像个人!他不禁又想起了当初接到通知要来这儿时,那些同事们瞅着他的眼神。那眼神不禁流露着艳羡嫉妒,甚至还有着一种妒恨!不管心里是在怎样想,但嘴上则是一致的,那么多人都叫喊着要他请客。简直比他提升三级还要热烈。当时他心里还有些莫名其妙,到离城那样远的一个深山野峪里去工作,何以还要让他去请客!不过他还真是请了。他是真心实意的。朝夕相处,即将分别,他也真想和大伙聊聊。七个人,喝了三瓶白酒居然还不尽兴。酒一多了,什么话也都出来了。“真看不出,你小子有啥关系,刚来几天就能交好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一来我就看出来啦,这后半辈子又肯定走红!让我说,你好事还在后头哪!”“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到时候可别忘了咱这些穷哥们儿!”……就连最忠厚,在他眼里最实在最正派的老郭,竟也两眼通红地趴在他耳旁对他咕哝:“好好干吧,干上两年就回来。两年足够了,别多呆……”等到上了山,他才逐渐明白了这些话的真正含义。他查找了资料,确实如此,在这儿干过的,几乎没有超过三年的。大都两三年,有的不到两年就走了。他不禁想起那满窑都挂着锦旗奖状,护林员走马灯似的换,难怪会有那么多。他一来到这儿,立刻就感到了非同一般的特殊气氛。他几乎是被夹道欢迎到山上的。进了孔家峁,一路上居然还有好多处贴着专门欢迎他的标语!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在向他招手,都在向他报以极为热情的笑容和问候。进了山上的窑洞,还没等收拾好,就有一大群人涌上山来。小小的院子里站得满满当当的,几乎就等于开了一个欢迎会!送米的,送面的,送菜的,送油的,还有送锅的,送碗的,甚至还有人给他送了十几只大个的肥滚滚的活公鸡!竟还有一只山羊!送得他都呆了!然而这好像仅仅是个开头,接下来的十几天里,几乎每天仍有人上山送东西。二百来户的一个山村,每家每户几乎全都送过了。以至让他感到这就像缴公粮,像在完成任务!就是最不济的人家也要给他送上来几十个鸡蛋,不管你怎么推让,全都泼死泼活的要把这些东西给你留下来。若要不收,看那样子,真能给你跪下来,而且几乎都是一个腔调:“这算啥,这算啥!以后,咱们打交道的时候长着哩!”“求你的事儿多着哩!”“要谢你的哪能光是这些哩!”“还分啥你的我的哩!”“以后呀,还真的靠你哩!”“……”

太阳集团8722,34那是在乡里的一个集市上。他们声称他们抓住了一个贼。他们簇拥着的首领正是老三钰龙!据说那个贼偷了他们的木材。他不明白,他们得到木材的方式同这个贼得到木材的方式又有什么不同。那个贼有二十七八岁,皮肤白皙,面目清秀,穿着一件很是干净的白衬衣。然而他见到这个贼时,贼正被几个人揪住头发,反架住胳膊,跌跌撞撞地在集市从一头拉到另一头。潮水一般的人群好像都被惊呆了,顺顺当当地让开一条大道,由着他们拉着那个贼在大街上任意示众。老三威风凛凛地被人簇拥着,腰板挺得笔直,一脸的杀气,两眼喷射着吓人的闪光。所有的人都带着一种恭顺和畏惧的表情瞅着他。那贼最后被带到村旁的一个广场上,四周霎时间就围满了成百上千的人们。他以前总以为人在受到攻击时,第一个反应应该是叫喊。攻击愈甚,叫喊就愈烈。这是一种最自然的反应。但从那天起,他就感到那种想法是错的。那个贼根本就喊不出来。一个人在前头揪住头发使劲摁下去摁下去,两只手被强力拧死,于是腰就缩不下去,只好躬起来,露出更多的可以挨打的部位。围住的人用穿着皮鞋、尖皮鞋、凉鞋、布鞋等等各种各样鞋的脚没头没脸地从下往上踢。用掌、用拳头,用各种各样的器械,砖头、石块、木棍、铁条、钳子、扳手,抓到什么就用什么,从上雨点般地往下砸。几乎听不到被打人的喊叫声,偶尔能听到一声两声被打狠了砸重了像是从腹腔里挤压出来的沉闷的叫,“噢”,“喔”……再就是那种踢哩踢通像石头砸在土袋上的撞击声,还有周围人群喊打声。“打!打!打呀!打死他!往死的揍!打死他!打死那个家伙……”他不清楚四周的人众对眼前的这个贼何以会恨到那种程度。他甚至看不到丝毫的人对人的那种怜悯和同情。好像唯有的只是一种激愤和暴怒。狂热的情绪好像吞噬了人类所有的善良的感情。对眼前的凶暴和残忍,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司空见惯。即使是站得更远些的人群,也只是冷冷地,麻木地观看着,欣赏着,就像是在看杀猪,看宰羊,甚至像看耍猴,看斗鸡。几分钟过去,那个贼就彻底垮了。两条腿整个地拖在地上,揪住头发架住胳膊的手,也都由往下摁压变到了往上提拉。渐渐地,那个贼便失去了知觉。受到一次大的撞击,嘴里便大大的呕出一口鲜血,但踢哩踢通的响声和喊打声依旧不断……老三钰龙始终威风凛凛,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人们都说他练了一身好功夫,一掌能碎七八块砖。但他始终都显得很平静,始终都没动手。一直等到最后,眼看着那个人就要完了,这才轻轻地摆了下手,示意不让再打,然后头也不回地让人簇拥着走了。踢哩踢通的响声一下子没了,四周喊打的人声一刹那间也静了下来。那个贼直挺挺地躺在场子中央,围着的人一哄而散。他当时以为那个贼肯定是死了。和动物相比,人的生命力实在太脆弱了。在这种可怕的打击下,不可能有人能挺下来。即使能挺下来,也只能是在长久的昏迷和抢救之后。他甚至想着怎样想法子把这个人弄到医院里去。但他又一次想错了。仅仅只过了几分钟,也许更少,那个人就动了一动,紧接着就一下子抬起脸来!一张染红了的血淋淋的脸!四周的人群轰一声就惊叫起来,又有了叫骂声,又有人掷过砖块、石头来。突然,一大块石头正好砸中那个贼的后脑勺,那贼“吭”的长长地哼了一声,身子就猛地一纵,于是所有的人全都惊呼起来。那贼一阵痉挛,噗通一声又趴在了地上,那样子就像遭到枪击一样。四周顿时一片死寂。然而也就是一两分钟,那人居然又动了起来!陡然间,那人竟坐了起来!几分钟过后,那人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好怕人。浑身一片血色,那件白衬衣整个变成了红色。一个血淋淋的连眼睛、连牙齿也被染红了的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顿时便四散开来。四周依旧死静死静。所有的眼睛都死死地瞅着。那人好像随时都会栽了下去的样子,浑身猛烈地抖着。也许是血糊了眼睛,过一阵子,就在脸上抹一把,其实手上也满是鲜红的颜色,于是越抹脸上的血色就越重。那贼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紧接着人群又轰一声发出一片惊呼。那人竟走了起来!一步,又一步,最后竟走到一棵极粗极老的柏树底下,翻身贴在树上,把一身一脸的血全都亮给围观的人群。十几分钟后,贼竟那样踉踉跄跄地走了。跟在他身后的人群,拉了有半里长。他呆呆地站在那儿,那种由于震惊和恐怖带来的思绪久久无法平静。他从来也没见过这种对人的公开殴打和游街示众一般的凌辱。他只在书中读到过,并没有亲眼看到过文章中游街批斗的场面。他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同那绝无两样,也许更为可怖更为残酷。35这是“文革”留下来的,还是旧社会留下来的,还是祖祖辈辈就有的,他想不明白。他看得出来,那个贼虽然遭受到这样的毒打和羞辱,但从心底里已经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完全认可了,屈服了。他甚至没说一句不满的话,更没有到派出所,到乡政府去报告的意思。也许他毫无办法,只能面对现实,不可能有任何别的选择。假如那个贼就是自己,你又会怎样?你会不会做出别的选择?他当时曾跟身旁的两个人议论起来,问他们这种事为什么就没人管管?乡政府就在跟前,派出所就在跟前,怎么就没一个人去报告?他们当时全都若无表情,似乎早都习以为常地说:“嗨,这种事,谁管!一来没人命,二来没人告,三来你晓得是谁动的手!挨打的又是一个贼,到那会儿了,谁还管你是贼不是贼,只要有人说你是贼,咋打也没人管的。咋打也是白打!除非给打死了。不过人家既是要打他,那就打不死。就是打手,晓得该咋打。说让你躺半个月,你就得躺半个月。说要打坏你哪儿,就一准坏了你哪儿。就是打死了又要咋的。人家又不动手。一说是贼,在集市上转一转,人就围满了。引逗得那些愣小子发了傻,一下子就打乱了。到时间你能查出那是谁打死的?就是查出来还不是老百姓吃家伙!人家屁事也没有。对了对了,就是要杀鸡给猴看!我们见多了,也就看出些意思了,还不是拿着老百姓压老百姓。就是让你们都瞧瞧,谁敢反对人家,谁就是这下场,你说说,像这样子,谁还敢去报告,那还不是明摆着要去吃家伙。就是报告了,又能咋的,乡政府、派出所的,是能管了贼,还是能管了人家……”两个人说到这儿,声调不禁就低了下来,然后东瞅瞅西瞅瞅,就缩头缩脑地走开了。也许他真是少见多怪,人生的经历还太少太少。八岁入学,十多年的学涯,六年军龄,一年半医院生活,然后就作为光荣军人的形象而进入社会,包围着他的都是崇拜和赞誉,都是理解和支持。虽然也有着诸多不尽人意的苦恼和困难,在婚姻上也有过挫折和不幸,但毕竟都经受住了。对他来说,这些属于个人的事情毕竟都只是暂时的,迎面而来的依然是和谐和平静。是不是正因为如此,一直置于纯洁和善良的海洋里,才把眼前这个复杂纷纭的社会看得太简单太浅显了?才会这样毫无经验和防范,于是才铸成了这场大悲剧……他不能回答,也不想回答。他知道已经没有时间回答了。二十日十二时一刻“老三……也死啦……”村长突然间就像松了口气似的自言自语道。那样子不禁让一窑里的人都怔了一怔。再看村长脸上时,脸色显然就平和了许多。连刚才频频不断的擦汗也骤然停止了。窑洞里良久无语。也不知过了多久,乡长才有些不安地瞅着书记说:“看来老大也没什么希望了。”书记没有吭声,只是一脸的沉重。公安局长则很内行地说:“就是活着也彻底完了,他的脊柱和中枢神经都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即使活下来,也很可能是个高位截瘫。人是废了。”窑洞里又是一阵沉寂。“天不早了,咱们吃点东西吧!”村长冷不丁地喊了一声,“我刚才让他们给咱捏肉包子吃,这会儿大概差不多啦!”瞅着村长说话的样子,大伙面面相觑,并无人吭声。过了一会儿,乡长才说:“那就让送些来吧,最好再闹点喝的。”“弄好啦弄好啦,枣儿米汤,一大锅哩!”村长的脸上竟显出些笑意和自得来。一边大声说,一边就往外走。乡长随后喊道:“让别人去拿,你接着汇报。”“晓得晓得,我出去吩咐一下再回来。”村长果然跑出去没几分钟就又跑了进来。一进来就嚷,“咱接着说,咱接着说,我刚才说哪儿啦?”声音很硬朗,声调里甚至还掺和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松和快活。与方才那种吭吭哧哧,怯怯懦懦的样子迥然不同。没人吭声。所有的人都像不认识了似的瞅着他。他眨巴了一阵子眼睛,终于回忆起来:“对啦对啦,想起来啦。”但看他那样子,似乎没有想起来刚才书记和乡长对他那严厉的斥责。“四兄弟和护林员,两下里的争端,也就是从吃水这儿来的。一个要喝水,一个不给喝。那还恨不起来!两下里又谁也不让谁。刚才不是说那家伙买饮料了,他没喝的不买饮料咋办!可见也是个硬性子家伙,宁可买饮料也不给你掏钱!这四兄弟自然也有他的理,那井是村里的,村里决定了要交钱。你一个外地人凭啥不交钱,你想想,这还不斗起来,刚才张书记也说了,说狗子那家伙买那么多饮料干啥,没别的,就是顶水喝。你们也不必查,没查的。那家伙硬是硬,狠是狠,坏的地方咱绝不能说好。但你说那家伙赌博,我看就不会。那家伙不是那号人。”说到这儿,村长突然笑了一笑,露出不好意思的样子:“说远了说远了,咱再说回来。狗子那家伙一家三口,整天买饮料喝,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咱先不说,只说这村里的小卖部,能有多少存货,架得住他一箱一箱地买!昨天后晌那家伙又来买,兴许当时真给卖光了,可你想那狗子咋的会相信!一个说没有,一个硬要买,三下五除二当然就吵了起来。一吵起来,那话还有好听的。肯定会骂起来,一骂起来,可就免不了动手动脚的。一打起来,事情就闹大了。你想想,虽说你少条腿,可人家是个老头儿,又是个罗锅。你就是再有理,人家也说你没理。你就再说你没打,人家也没人会信。那小卖部偏又是四兄弟家开的,打狗还看主人面哩,还不是欺负到人家头上去了嘛。真是冤家路窄,你想这一下还有个好。再说,村里人又围了那么多,村里人会不向着村里人。这么一来可就真是打乱了。到了这会儿,好汉也不敌十只手哩,你就是再能干,可就只剩下挨打的份儿。吃亏的当然就是那个护林员了。”36村长说到这儿,咽了口唾沫,看看并没人想问什么,便又接着说了下去:“刚才不是说了,那家伙可是个硬性子。吃了这么个大亏,那心里还能服气了。于是就回了山上,又连夜赶下来,取了一杆枪,横下一条心要把四兄弟这一窝子全给收拾了。当时四兄弟正在打麻将,可能早以为没事了,就没防备那家伙还能再爬回来!还敢拿枪打!还敢往死里打!做梦也没想到会这样!要不咋的一听到有响动,就大咧咧地往外走,还亮着灯,你想想,那还不成了活靶子!要不咋会一个接一个地全给崩了。就是太大意了。要是多少防备着点,咋着也不能让人家一连打倒四个!我寻思这大概就是主要的原因。李乡长刚才说过了,这都是我个人的想法。最后到底是咋着,还得靠领导们详细查问。时间也不早了,我也不多说了。就这些,就这些。”一窑洞的人依然一动不动,全都听得发了愣。老王也觉得格外纳闷,谁也没想到这个刚才还窝窝囊囊、吞吞吐吐的村长,竟像变戏法似的,一会儿工夫就活脱脱地换了个样!且不论他讲的这些有几分真实性,只要你看看他那口齿利落,谈吐清楚,甚至有点滔滔不绝的样子,就足以让你感到与刚才的形状简直有着天壤之别。所有的人都在村长脸上瞄了又瞄,似乎想从他那脸上瞄出些什么来。至少有一点人们无法理解。村长刚才那一脸的胆怯,自卑,恐慌,奴相……这会儿都到哪儿去了?张书记好像是想说两句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末了,还是乡长开了口:“昨天打架的时候,你就啥也不知道,啥也没看到?”“我当时就不在家,我到地里干活去了。还是天黑了回家才听说到打架的事。”“当时打架打成那样,也没人去找你?”乡长好像又有些恼火。“找我?嗨?你是乡长,咱村的情况你也不是不清楚。别说打架的事了,就是再大点的事,村里还有人会想到我这个村长?刚才我就想给你解释哩,倒不是说县长书记的都在这儿我还想发牢骚。如今的村长村委会,还算个啥呀!权没权,钱没钱,人没人,啥也没有,哪个会听你的!谁又能把你放在眼里!四兄弟四兄弟,一村人张口闭口就是四兄弟。上边来了人是四兄弟,下边有了事也是四兄弟。到了这会儿了,咱也不怕丢人。这也有几年了,村里的啥事情不是人家四兄弟拿着。就说这吃水的事吧,像咱们这儿,祖祖辈辈的,不就是都在那个浅水窝里挑水喝。啥时候盖过水房,让人管过。可人家打了个招呼,说要承包就承包了。其实招呼也就是个招呼,你就是不同意还不是白不同意。你不同意就能由了你了?顺着人家,村里的事情还好办些。要是不顺人家,嗨!这倒不是因为人家四兄弟出事了,不行了,咱才在这儿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要是不顺人家,人家瞅着你不顺眼,你这个村长一天也干不成!说白了,咱这村长还不就是个聋子的耳朵。人家没把你放在眼里,村里的人还会把你放在眼里,人家说要承包这也就承包了,给你说一声是给你个面子。人家就是不打招呼,你又能咋的?人家是不要当那个村长,若要当早当一百回了!还不就是个耍皮影的,让咱给人家做个影子!啥开会呀,选举呀,民意调查呀,只要人家在,啥还不是个样子。人家要咋还不就得咋。一村的人,连咱这个村长村委会算上,哪个敢不同意!吃的喝的穿的花的都攥在人家手里,你不听人家的听谁的。人家那是啥势力!如今把事情闹成这样,还会有人来找我!说真的,若是四兄弟里头有一个活着没出事,说不准这事还找不到我头上。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昨晚他们一家子来找我,我都给懵了。好半天也不明白他们咋的要来找我。后来才晓得他们四个都给打倒了。我也不是这会儿才敢说这话,四兄弟这回也是活该出事。他们总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这村里的人一样,想咋就要咋。没想到就碰了个硬对头!你狠我比你更狠,你毒我比你更毒。谁也不肯让一步,哪还有不闹出乱子来的!”到了这会儿,人们好像才看到,这个老是点头哈腰的村长,腰杆一时间竟挺得笔直,人也一下子高了许多,看上去蛮像条汉子!连乡长也有些瞪了眼,这一番话软中带硬,就卡在他的喉咙里。如果再问,保不准这家伙还会说出什么来。你若不再给他点面子,说不定真敢让你下不了台。于是窑洞里又清静下来。好一阵儿,老王见没人吭声,就突然问了一声:“四兄弟不让狗子用水,想必你也清楚,不仅仅是因为狗子不交钱吧?肯定还有别的原因,是不是……”“……这个呀,”村长瞥了一眼老王,显得有些不安的样子,“想必是还有别的原因。不过这都是他们之间的事,具体的我就不大清楚了。”村长显然是不想讲。“你多少总该估计出一些。这么大的矛盾,停水断电,连饮料也不让买,我想你不会一点儿也不知道。”老王这么一问,一窑的人好像都悟出了点什么,于是都直直地盯着村长看。“我寻思……这矛盾恐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到底因为啥,我真……说不准,不过依我看,还不就是些钱啦……木料啦的事。我这也是瞎说哩,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你想想,那狗子是个护林员,管着一山的木料。那四兄弟又凭啥发的财!还不就是个木料,为了这木料……”啪!乡长好像终于忍不住了,气急败坏地一巴掌就拍在那破桌子上:“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什么钱啦,随便乱说是要负责任的,你懂不懂!你刚才就胡说了那么多,就没有理你!怎么就这样没有头脑!说话要有证据,要有分寸,没有任何根据的事情怎么可以烂说烂道!你是村长,怎么连这些也不懂!你说说,这……”37“你少来这一套!”村长突然把头一摆,发疯似的跺脚,冲着乡长竟发起泼来,“你就能光整治我!村长村长,到了这会儿来了才找我这个村长,你也不是不清楚,我是个啥村长!我这村长算个哇!当初我就死活不干,是你硬让我干的嘛!咱这还不明摆着是个受气包!这也不是,那也不对,这个不懂,那个胡说!那你让我咋说哩嘛!村长村长,还不如人家个老百姓,不高兴,不满意了,还敢发两句牢骚,谁像我整天受这窝囊气!其实啥事你也清楚!像这喝水的事,狗子没找过你们?我没找过你们?你们又能咋的!人家要承包,我跑去问你,你说承包就承包,如今都搞承包,只要大伙同意就行。你啥不明白,咱这村里大伙算个!人家要承包,谁敢说个不字!我那会儿就怕要闹出事来,这才去找你的呀!谁晓得你就给了我这么个囫囵话!你也没法哩,我又有的法子!连你也不敢惹人家哩,我还敢咋的!敢是我真的胡说八道哩,人家省里地区都是挂了号的,别说我这个村长,就是你们县里乡里又能把人家咋办!你以为我不晓得呀,这村里的事,你们谁不晓得!谁不明白!因为喝水,狗子哪个没找过!到这会儿了,啥事都推到我这村长头上了!这个王八村长我早就干够啦!当初我就不稀罕,这会儿也一样不稀罕!受够啦!早就受够啦!你们愿意咋着就咋着!我早就看出来啦,这个黑锅迟早还不得我背!受气包,替罪羊,狗屙下的也是我屙下的,要处分撤职你们就明说,拐弯抹角的别再来这一套!我早就不想干啦,早就干够啦!”说到这儿,村长猛然就一屁股蹲下来。脑袋使劲地歪在一旁,整个身子都一鼓一鼓地喘着粗气。四下里顿时极静极静。一窑洞的人尽皆愕然。乡长像懵了似的呆在那里,好半天也找不出一句话来。“包子来啦!包子来啦!热包子热包子……”这时门外突然一阵喊叫,就一前一后撞进两个抬着箩筐提着水桶的汉子来。两个人咋咋呼呼的,一下子就把满窑的紧张全给冲没了。捂着箩筐的布子一拉开,热腾腾的白气冲腾而起,窑顶上的蛛丝左右乱晃,满窑里顿时香气扑鼻。老王和老所长赶忙跑上去帮忙。老所长拿个碗往里拾包子,一边拾,一边就朝歪脖子蹲在那里依旧不动的村长蹬了一脚:“你他妈的还愣着干啥哩!”老王觉得老所长这一脚很有意思。这一脚既有轻轻的责备,也有不易觉察出来的友好和对村长刚才那一番话的赞许。二十日零点二十五分……好渴。刚才那几口水所带来的湿润清凉,好像一下子就被烘没了。喉咙里渐渐地又像火烧一般,嘴唇上早已裂开的那层细皮正一块一块地卷起。嘴一动就一阵阵刺疼。水……突然间他又感到如此强烈地需要水。实在是太渴了。他停了下来轻轻地喘着气。至少还有三分之二的路程。体力恢复得越来越慢,强烈的昏眩又阵阵袭来。现在每爬动一步,都得付出全身的力气。因为只能由右胳膊和左右腿膝盖以上部位用力,右胳膊一条袖子几乎整个都被磨透磨烂了。他已经用手绢把胳膊肘给紧紧扎住。倒不是怕疼,是怕再磨掉皮,再失去血。膝盖上幸好有护膝。他患着轻微的关节炎,那是猫儿洞给他留下的纪念。自来到这山上后,每天都戴着护膝,没想到竟派上这么个用场。磨不透,而且硌着石块也不觉得疼。那条假肢也还可以,往后用力蹬时,竟显得很有力量。他看着表,又使劲爬起来。不能再延误了,否则真的太晚了。整整一天的爬动,已经使身体形成一种纯机械的运动,所有的动作都是机械的。一种像是陷入麻木状态的爬动。这种爬动总是让他感到爬着爬着就会突然再也爬不动了。地上很干,厚厚的一层尘土。爬过的路面留着一条清晰的痕迹,在月光下,像是有一头巨兽爬过。拐过一座小山包,他的心不禁抖动了一下。一座黑黝黝的小院落!夜色灰灰的,两扇黑黑的院门,有如一张张开的大嘴。他的心不禁又抖动了一下。这是村子里最靠边缘的一家。院门离路只有四五丈远!一户人家……水!一种巨大的诱惑陡然袭上心头。……讨口水喝,对!讨口水去!渴得实在有些坚持不住了。只要有一碗或者半瓢凉水就足够了。他知道这一家户主的名字。是个年龄不算小的矮个农民,叫刘全德。这村里都姓孔,唯他家是刘姓。刘全德是河南人。1960年逃荒在这儿落了户。一家五口,老婆和孩子,都同父亲一样胆小老实。刘全德也确实老实。全村人靠山靠树,日子过得都不算赖。唯有他家仍是那么穷。按照别人的说法,像他这样住在村外的家户,就是随便摸点偷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可他一家好像从来也不干那种事。就是干了只怕也没人相信。因为只要你一走进他那破破烂烂、四壁徒立的家,所有怀疑的念头顷刻便会打消。人也是一副极为老实憨厚的样子。连说话也显得小心翼翼,胆小怕事。就是大热天,两只手也好像总是笼着,背也挺不直,驼背一样弯着。皱纹满脸,牙掉得连前门牙也快光了。其实他并不老,还不到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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