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较量 刘学文

关于于国政之死的报道见报之后,鲁一鸣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做了那么多年的记者,按理说,什么样的事情都经历过,就连稿件被悄然拿下,都司空见惯了,可眼下这件事却让他不能容忍。他除了亲眼目睹了于国政从楼上跳下那惨不忍睹的一幕之外,更因为通过于国政弟弟等人的叙述,让他对于国政自杀的内幕感到震惊,让他的良心受到了巨大的震撼。鲁一鸣径直走进了副总编华海晨的办公室。“这么早跑来,有什么事吗?”华海晨平静地问道。“我那篇稿子怎么那样发出来了?”鲁一鸣开门见山。“有什么不妥吗?”“既然这样,还不如不发呢。”“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涉及到的单位名称删掉?这是其一,其二是本报将对这件事跟踪报道这句话为什么也被删掉了?这篇稿子这样发出去,还有什么意义?”鲁一鸣有几分激动。华海晨并没有激动,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鲁一鸣还是没有坐下,他扔出了几个字,“说完了。”华海晨从文件筐里拿出了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扔到了鲁一鸣眼前。一行大字映入了鲁一鸣的眼帘:“关于于国政自杀一稿见报前后的情况说明。”他拿在手里仔细看着,看了几眼,便抬起头来看着华海晨,却并没有说什么。“还想说什么吗?”华海晨轻声问道。“这么说,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你想怎么样?”“不是我想怎么样,而是应该说我们报社想怎么样?华总,我知道昨天三宇发展总公司把新闻单位的领导都找了去。我也知道三宇发展总公司是一家上市公司,还是我们这座城市的知名企业。可于国政之死,肯定是有问题的。我知道不是什么问题都能见诸报端,可这件事,我看不下眼去。如果我们不管,完全可能就不了了之了。”“我们不管,并不等于没有人管,他们还可以去找有关部门呀。”“华总,这是一场阴谋,是一场十足的阴谋。如果就让他们这样肆无忌惮的话,怕是还会出人命的。”鲁一鸣坐了下来。华海晨点上了一支烟,有些慢条斯理,“这份材料你可能已经看明白了。即便是你对发出去的稿子不满意,这也是一个意外,本来是不可能发出去的。因为我接到市委宣传部的通知时,报纸已经付印,而且已经印刷了二十多万份。如果把它废掉,考虑到我们报社的损失太大。高勇总编是在请示了市委宣传部之后,才这样勉强放行的,不然,就连现在这篇稿子也不可能见报。”华海晨指了指那份材料,“这不,今天上午就必须把这个‘情况说明’送到市委宣传部去。”“华总,昨天会上是怎么说的?”“于国政生前与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签订了一份协议,协议中明确承认他们偷了工地上的东西,而且表示放弃索要工钱。我手里还有这样一份材料的复印件。”华海晨把复印件拿了出来。“问题就出在这里。华总,你注意到没有,这上边确实有于国政的签字,可是这上边除了于国政的签字之外,其余的内容根本就不是于国政的字体,那都是有人后填上去的。我从于国良那里了解到,当初纠纷发生时,穆晓飞曾经亲自和于国政谈过几次话。几次谈话的大意,就是逼着于国政承认他所带的施工队在工地上偷了东西,价值十五万元左右。穆晓飞表示,不再与他们履行剩余下来的合同。而且要在他们应发的工资中,把这十五万元扣除。于国政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才同意那样做的,他那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不让那二百多万元的工资打了水漂。也就是说既然有了这样一份协议,穆晓飞就应该把剩下的二百多万元的工资如数发给人家。”“既然谈到这种程度,那为什么又发生了后来的事情?”“问题就出在这里。穆晓飞与于国政谈妥之后,就让于国政在一张空白信笺上签上了他的名字。穆晓飞说他会把每个人的名字和应该得到的工钱填在上边,然后,就用这张明细给他们发工资。结果是于国政的纯真想法,却受到了兽性的强xx。几天之后,当于国政再看到他签字的那张信笺时,那上边已经添上了你手里拿着的这份材料的内容。这份材料上清楚地写着,于国政承认他的施工队伍不仅仅是偷了工地上的价值一百八十万元的螺纹钢筋,而且还承认给对方造成了总价值一百二十万元的间接损失。于国政同意不再追讨工钱,穆晓飞也不再追究于国政等人的责任。”“穆晓飞既然答应不再追究于国政等人的责任,那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又为什么把于国政告到了法院?”“当于国政知道自己上当受骗时,当然还要继续追讨工钱。他不断地去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找穆晓飞。而穆晓飞早就有了思想准备,便马上做出反应,来了个恶人先告状,把于国政他们起诉到了法院。他用他的损失冲掉了那笔工资还不算,还在诉状中提出向于国政等人再索赔损失八十多万元。”鲁一鸣停顿了一下,“华总,这就是你看到的那份起诉状背后的真实故事。”“我明白了,原本是穆晓飞欠于国政等人的工资二百二十多万,这样一来,反倒成了于国政他们欠穆晓飞八十多万元了。”华海晨木然了。

太阳集团8722,第五章 较量 刘学文 。于国政与之发生纠纷的那家公司,是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是三宇发展总公司名下的一家公司,经理穆晓飞四十岁左右,身体有些发胖。穆晓飞对于国政跳楼这件事,并不像想象的那样敏感,他仿佛根本就不在意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两眼注视着天花板,不时地转动着眼珠,暗自庆幸着于国政选择了一条自杀的道路。他确信因为于国政的死,由帅真真代他与于国政打的那桩官司将会寿终正寝。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是挂靠在秀水三宇发展总公司名下的一家公司,实际上是一个纯粹的个体户。而三宇发展总公司早已是一家上市公司,每年的年报情况都让股民们倍加关注。三宇发展总公司下设几十家公司,用他们公司员工自己的话说,除了贩卖人口和贩卖毒品的生意不做之外,剩下的什么生意都做。三宇发展总公司的现任董事长名叫金长永,已年近六十岁,眼看着就要退休。他是不希望就这样轻易地退出三宇发展总公司的历史舞台的。只有金长永自己明白,他不愿意轻易退出的原因绝不是一个感情上的问题,而是另有隐忧。关于这一点,那是天机不能泄露。金长永当然知道于国政已经跳楼身亡。他与穆晓飞不一样,他有些坐卧不安,便起身朝着穆晓飞的办公室走去。按理说,穆晓飞是他的部下,他完全可以把他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来。可金长永却从六楼坐电梯到了二十六楼,亲自走进了穆晓飞的办公室。这一点,金长永早已习以为常,全公司上下也都觉得再寻常不过。谁都知道从形式上看,金长永是穆晓飞的上级,而实际上,金长永在穆晓飞面前却并没有那样理直气壮。他手下像穆晓飞这样的下级,其实数不胜数。可像穆晓飞这样在金长永面前这么有地位的下级,还真的不是太多,仅仅只有几个。金长永有一米八零左右的个头,头发早早就先他而去。他那秃秃的头顶,分外醒目,常常是当人们还没有看到他人到来的时候,就先感觉到了他秃头的出现——是他那已经微微弯曲的身子,成全了他那秃头每每总是率先而行。最初看到他的人,往往很难能把一个领导着几千人的企业董事长的形象,与这样一个人联系起来。金长永走进了穆晓飞的办公室。坐在办公室外间的一个女孩儿,首先映入了金长永的眼帘。她一头乌黑的头发,还有和她的年龄十分相称的精心呵护的皮肤,让人一眼就能感觉出她与穆晓飞的年龄至少会差上二十岁左右。她看到金长永走进来,便马上站起来和他打了招呼。金长永明白,这是穆晓飞的“宠物”刘玉霰。她并不是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员工,也不是穆晓飞的家属。可她不论白天还是晚上,始终都尾随在穆晓飞的身边。刘玉霰按了一下设在桌子上的门铃,一堵大墙如同一扇大门徐徐开启。随后,穆晓飞从里面探出头来,却并没有表现出更多的热情,只是招呼着金长永走进了大门里侧。这是穆晓飞真正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摆设着各种各样的古董。除此之外,还有几把已经长满绿色铜锈的日式战刀赫然挂在墙上。金长永坐到了一把大叶紫檀木的太师椅上。“于国政已经死了,你准备怎么办?”金长永开门见山。“什么怎么办?人已经死了,官司自然也就了结了。”穆晓飞异常地轻松。“这件事不光牵扯到于国政本人,还牵扯到几十个人,怕是不一定会那么简单吧?”“那又能怎么样?是我终止了合同不假,那是因为他们偷走了我工地上的东西,我还给他们发什么工资呀!于国政临死前已经承认他们偷了东西,他与我签订的那份和解协议,不还在我的手上嘛,那上面是有他的签字的。有这个东西,我还怕什么?”“这件事的真相,你是否告诉过别人?”“没有谁知道这件事。”“我怎么感觉帅真真好像知道这件事?”穆晓飞想了想,像是想起了什么:“于国政当初曾经来公司闹过,接待他的人就是帅真真。他都和她说了些什么,她并没有详细和我说过。她只是说于国政曾经不止一次地来公司内闹过。起诉书是我让她给我写的,诉状也是她送到法院的。这有什么问题吗?”“看来她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是副总经济师,经济运营方面出现的问题,包括涉及到法律方面的纠纷一直就是由她负责解决的,我能不找她吗?”“我没说你做错了什么,我就是想知道她究竟知道多少内幕。”“也不用考虑得那么多,她还能胳膊肘往外拐呀!”“那要看什么事了。像你这种事的内幕,外人知道得越少越好。这一点,你还不明白吗?”穆晓飞还是没有太在意什么,而是提到了另外一个问题:“金董,还得劳你大驾,总不能让新闻单位胡说八道吧。”“他们不是早就找过新闻单位吗?”“那都是以前的事。我昨天在现场看到于国政的弟弟于国良和他们那帮人,缠住了一个小记者没完没了地说着什么,我估计他们还会去找他,会把他当作一根救命稻草。”于国政之死,不仅仅引起了鲁一鸣的注意,同样也引起了全市其他新闻单位的关注。除了当时赶到现场的媒体记者之外,在此之后,也有不少的记者纷纷赶到市公安局。当不少人都知道于国政的自杀是与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有关时,记者们一下子蜂拥到三宇发展总公司的办公大楼里。金长永知道这件事的真相,那是由穆晓飞一手导演的。问题是穆晓飞导演这种事,早就不止一次,而每一次都是以他的胜利而告终,还从来没有发生过死人的事。时间长了,穆晓飞早就不在意什么。金长永则不然,他不能任由事态随便发展,一旦有人过问此事,不仅将会威胁到他的官位,也许还会有更多的麻烦。他的这个董事长毕竟还是官方任命的。他不能因为在某一件事上的失误,而影响到整个大局。金长永让林乐红应付一下记者。林乐红没有费多少口舌就把记者们打发走了,其理由是他们正在对此事进行调查,在问题调查清楚之后,他们将会专门召开“新闻发布会”,向新闻界公布事情的真相。记者们只好悻悻而去。就在这天晚上,“新闻发布会”如期召开,只是曾经参与采访的记者一个也不在被邀请之列。来参加“新闻发布会”的全都是新闻单位的领导,而且并非是中层一级的领导。鲁一鸣所在的《秀水晚报》副总编辑华海晨也参加了“新闻发布会”。参加会议的人员几乎都与金长永认识,那是因为多少年前,三宇发展总公司上市之前,各家新闻媒体的领导都被金长永召集到了三宇发展总公司的小会议室里,曾经筹划过对三宇发展总公司上市之前的宣传策划活动。这些年来,他们之间并没有减少来往。因为作为一家业务范围涉猎多个领域的公司,难免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每当出现问题时,总免不了找到新闻单位帮助消灾灭祸,平息事态的发展。显然,金长永这次还是想照此办理。当华海晨走进五州大饭店二楼的一个大包间时,发现人员已经到齐了。金长永走上前去热情地与华海晨握了握手。华海晨已经知道当天发生的于国政跳楼自杀的事,可他并不知道他被邀请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他以为还是像以往一样,只不过又是三宇发展总公司遇到了什么小麻烦,需要他们协调协调而已。一共不到十个客人,正好坐在了一张圆桌前。金长永知道时间紧迫,因为所有的纸媒体几乎都是晚上发稿,早晨出版。如果不抓紧时间进行,稿子很可能会被发出去。金长永举起了酒杯:“今天邀请弟兄们到这里小聚,就是想谢谢大家,谢谢这些年来对我们工作上的支持。除此之外,还有点儿小事需要和大家通报一下。来来,我们先喝下这杯酒再说。”他自己一仰脖,把一杯酒送进了嘴里,“这第一杯酒都喝了,都喝了。”这时,林乐红把一个个纸制手提袋,放在了每一位客人的椅子边。“今天在秀水大厦附近发生了一件事,和我们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有点儿关系。严格说起来,也不关我们什么事。那是因为一个施工合同的纠纷,我们把他起诉到了法院,对方招架不了,便跳了楼。对这件事,我们的心里也很难受,可那是需要他自己承担责任的。”金长永没有半点儿不自然的感觉。酒桌上人们的表情是不一样的。“来来,一边喝酒一边说。”金长永举起了酒杯,“详细情况不用我在这里多说了,我们公司有几个说明材料都放在了你们的手提袋里,回去一看就明白了。我们的想法是,今天这件事绝不能发稿,如果发出去,那将影响极坏。”喝下了第二杯酒,华海晨从手提袋里掏出了那份材料,他首先看到了手提袋里的一个信封,顺手摸了摸,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显然是金长永送的红包。他并没有动它,而是从手提袋里拿出了那个档案袋,把档案袋慢慢地打开。“华总,来来,先喝酒吧,这对你们来说,实在是小事一桩,回去再看吧。今天只要不发稿就行。”金长永举起酒杯,执意要与大家喝下第三杯酒。华海晨放下了酒杯,手里始终拿着其中的一份材料看着。他一边看一边问道:“到底是他们欠你们的钱,还是你们欠他们的钱?”“当然是他们欠我们的钱了。”“他们给你们施工,你们应该给他们工资才对,怎么会是你们把他们起诉到了法院?”“本来是应该像你说的这样。可是他们把工地上的螺纹钢筋偷走了,总价值比工资还多,他们自己都承认了。我们当然要向他们讨要损失。”听到这里,华海晨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在他手中拿着的档案袋里,还装着一份手写材料的复印件,那份材料上确实有于国政的签字。材料上写着他承认在他的施工队施工期间,工地上丢了东西。华海晨没有细看下去,就把材料放进了档案袋。华海晨走出五州大酒店不久,就接到了市委宣传部新闻处处长江大为的电话,他通知华海晨,今天发生的于国政跳楼的事,市里要求各新闻单位一律不准报道。第二天清晨,鲁一鸣在《秀水晚报》上看到了他写的那篇报道。可报道当中所涉及到的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名字,一个字没有提及,鲁一鸣在报道中特意提到的“本报将对此事跟踪报道”的字样,也早就不翼而飞。鲁一鸣看完之后,愤愤地将报纸扔到了地上。

这是一座位于市中心的大楼,早年它曾经是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如今已风光不再。可它依旧绅士般地矗立在城市的中心,俯瞰着人间婆娑,浏览着世间婀娜。之所以说它绅士,是因为从它诞生的那天起,一直就是被人们仰视着的。可是这绝不是因为它的高度,而是因为它地位的尊贵——它曾经是这座城市达官显贵们最膜拜的地方。如今秀水大厦的豪华与盛大,早就是情人眼睛里的旧景,可它依旧没有遭遇过白眼,它生来就习惯了被仰视。白天光顾这里的客人依旧不少,每当到了夜晚,这里就更是宾客盈门。三楼大厅是新近装修过的。数不清的万向节,将整个半空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网。无数的不规则图形,环环相扣,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整个大厅,也笼罩着走进这里的每一个生灵。看上去,俨然就是一个巨大的罗网,现代而又迷幻。时间已是中午,鲁一鸣和他的朋友曲南正在这里用餐。鲁一鸣一边品尝着美食,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当天出版的《秀水晚报》。他看着发生在北美洲的甲型H1N1流感的消息,心里不时地一阵紧似一阵。墨西哥已经死亡一百六十八人,美国也有一例死亡病例报告。还不知道这种倒霉事是不是会影响到中国,更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秀水市。尽管墨西哥并没有直飞秀水市的航班,但秀水市毕竟是一个开放型城市,而且是一个颇具知名度的城市,来往的国内外宾朋每天都川流不息。上午,鲁一鸣在报社听完关于甲型H1N1流感在世界上蔓延情况的传达,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他毕竟曾经参加过几年前关于“非典”的新闻报道。眼下,他之所以对这件事这般敏感,还因为他的妈妈罗雪云患了感冒,正在医院里住院。医生已经排除了她患上甲型H1N1流感的可能,可是她本人还是不放心,一直在医院里住着不走。其实,甲型H1N1流感眼下根本就没有传入秀水。鲁一鸣的妈妈之所以这么紧张,是因为她太把自己当回事。她是秀水市人民检察院的检察长,已经五十八九岁,临近退休,眼看着已经来日不多,就越发想有一个好点儿的身体,以安享晚年。鲁一鸣的工作并不轻松,可还是时常去医院看看她。前些年,他们之间才开始了母子之间的往来。鲁一鸣是很珍惜这份迟到的母爱的。鲁一鸣的同学曲南端着刚刚选好的菜肴走了过来,重新坐在鲁一鸣对面。曲南是鲁一鸣的大学同学,现在正在秀水市国资委工作。他与鲁一鸣是多年的好朋友。他们都愿意喝点儿酒,平时有事没事,经常会一起走进餐馆,喝上一顿,海侃一番。鲁一鸣经常能从曲南的海聊中,得到一些新闻线索。今天就是曲南约鲁一鸣来这里吃自助餐的。鲁一鸣还在翻阅着手中的报纸,上面的一幅漫画映入了眼帘。他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看什么呢,这么投入?”曲南不解地问。“你看看张兮兮的这幅漫画,真有构思。”鲁一鸣把报纸递给了曲南。曲南坐下来,认真地看着。那是一幅看上去很平常的漫画。一个大大的苹果几乎占据了大部分画面,一条条虫子从苹果内部钻了出来。透过斑驳的孔洞,明显看得出苹果已经被蛀空。苹果上写着某些国企。“这个作者是哪儿的?”“是我们报社的一名记者。”“如今能看到这样的作品,已经很奢侈了。”曲南感慨道。“什么意思?”鲁一鸣有些不解。“除了泛娱乐,还是泛娱乐,谁还会愿意涉及这样敏感的话题。"曲南一边说一边举起了酒杯。“他就是一个愿意思考的人。”“不仅仅是愿意思考的问题,说明他对眼下某些国企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要说国企这样的话题,你才是最有发言权的人。”“有发言权又有什么用呢?人微言轻。有时候,眼睁睁地看着国有资产大量流失,可你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都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想哭就哭嘛。”鲁一鸣笑了。曲南没有笑。半个小时后,他们一起走出了秀水大厦。当他们走出大门时,才发现大厦外边是另外一种情景。就在秀水大厦对面的一栋六层楼上,正站着一个农民工模样的人,那个人正大喊大叫着,准备要从楼上跳下。楼下站满了人。警察将楼下的道路用绳子拦住,行人与车辆已经无法从此处通过。就在那栋楼的正前方摆着几个气垫。出于职业的敏感,鲁一鸣迅速靠上前去,从摄影包中掏出了照相机。一个警察挡住了他的去路。鲁一鸣亮出了记者证,执意要进入现场。警察依然拦住了他。一群农民工模样的人,看到了这一幕,他们二三十个人一下子朝鲁一鸣涌来,把他团团围在中间。“你是记者?”有人问道。大家七嘴八舌。鲁一鸣做了肯定式的回答。这时,又有许多围观者朝这边涌来。鲁一鸣一米八几的个头,像是鹤立鸡群。“你们认识那个人?”鲁一鸣指了指站在六楼楼顶的那个年轻人。“他是俺哥,是他带着俺们出来打工的。”一个小伙子搭上了话,“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欠俺们的工钱,他们反倒把俺们起诉到了法院。俺哥找不到说理的地方,就想到了跳楼自杀。”“即便这样,也不能采取这种过激的行为呀!”鲁一鸣对那个小伙子说道,“你还不快去劝他下来?”“早就劝过了,没有用的。”“你叫什么名字?”“俺叫于国良,俺哥叫于国政。”为了不让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鲁一鸣主动从人丛中挤了出来,朝人少的地方走去。于国良等人并没有放过他,而是紧紧跟在后边,又一次把他围了起来。“你们围着我干什么?”鲁一鸣发火了,“先把你哥哥劝下来再说。”“他已经绝望了,不答应给钱,他是不会下来的。那可是两百多万啊,那是俺们五六十个人一年多的工钱呀!”于国良紧紧抓着鲁一鸣的手。鲁一鸣走出了十几米远,又一次被紧紧地围住。此刻,鲁一鸣发现在离这些人不远处,有一个人正悠闲地站在那里。他四十岁左右,身体有些发胖,戴着一副墨镜,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现场的动态。正在这时,围观的人群中传出了“啊”的一声惊叫,伴随着那声惊叫,于国政的身体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正好偏离了摆在地上的气垫。鲁一鸣回头望去,看到几个民警快步朝于国政躺着的方向围拢过去……他尾随着于国良等人朝医院跑去。于国政被送进了附近的一家医院。鲁一鸣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于国良前边。在医院抢救室门口,他们全都被挡在大门外边。于国良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于国政的名字……几分钟过后,抢救室的房门从里边推开,从里面走出来的一位医护人员严肃地告诉守在门外的人说,已经感觉不到于国政的心跳了。于国良迅速冲进抢救室,朝于国政的遗体扑了过去。他放声大哭着,随后跟进去的民工们,站在于国良的身后,不时地有人发出哽咽声。几分钟后,于国良和他的民工兄弟们一起走出了抢救室。抢救室内只留下了几个警察。于国良与在场的民工们又一次将鲁一鸣团团地围住。于国良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了鲁一鸣,“这是俺哥写给报社的一封信,送给了几家报社,都没有回音。因为欠俺们钱的这家公司是秀水三宇发展总公司下属的分公司,秀水三宇发展总公司是一家非常有名气的上市公司,没有人愿意惹麻烦。”于国良一边哽咽一边说,“不管是什么样的公司,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什么社会都是这个理儿。可俺们为什么就是找不到说理的地方呢?”鲁一鸣接过信看着,他一时看不明白,便问道:“你们能不能详细说一说,是怎么回事?”于国良不再哽咽,他问鲁一鸣:“还没有问你姓什么,是哪家报社的记者呢?”“我是《秀水晚报》的记者,叫鲁一鸣。”“俺们这些人都是一个村子的,俺们都是俺哥带到秀水市打工的。是俺哥出面与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签订了一份合同,俺们在他们开发的万佳小区的住宅楼建设项目中,负责三栋楼的施工。这三栋楼是提前开始施工的,当工程干了一大半时,穆晓飞经理突然说不用俺们干了,说是俺们偷了工地上的东西。”于国良气愤地叙述着。“工地上丢了什么东西?”“说是螺纹钢筋丢了。”“后来呢?”“后来,俺哥拼命地和他交涉,什么结果也没有。俺哥说什么也不算完,可能惹恼了穆晓飞,他就把俺哥告到了法院,还要求俺哥赔偿他们的经济损失。”鲁一鸣越听越复杂,便拿起那份材料,离开了医院。他很快就去了市公安局,在那里了解了一下当天发生的事情后,就返回了报社。晚上,他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写成了新闻稿,用电脑传给了总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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